《感觉有点奢侈的事》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0B生活通322人已围观

我喜欢回家时打开门,四下黑静,空气清淡,摸索着亮起灯,一室生活残局剎那照见。前夜未铺的床,今晨未竟的咖啡,上週未完成的书报,回国竟月仍然理不清的行李……或许有点烦,可是这烦里有体己,有证据,像刚换下来扔在床缘一件破家居服,他人眼里恐怕邋邋遢遢,自己身上却是贴住皮肤,摩挲有余温。过日子不是没有吃力的时候,不确定在这世界干嘛,只好常常惦记着这些来不及收拾的事。有些人活下去,靠陌生人的善意;有些人活下去,靠不想留下一场乱摊子。

乱着

过日子我喜欢乱。

       我喜欢回家时打开门,四下黑静,空气清淡,摸索着亮起灯,一室生活残局剎那照见。前夜未铺的床,今晨未竟的咖啡,上週未完成的书报,回国竟月仍然理不清的行李……或许有点烦,可是这烦里有体己,有证据,像刚换下来扔在床缘一件破家居服,他人眼里恐怕邋邋遢遢,自己身上却是贴住皮肤,摩挲有余温。过日子不是没有吃力的时候,不确定在这世界干嘛,只好常常惦记着这些来不及收拾的事。有些人活下去,靠陌生人的善意;有些人活下去,靠不想留下一场乱摊子。

       喝茶使同一盅杯,吃饭挟同一双筷,衣架钩子必须向着同一边……小规模的日常规矩,看上去很美,实际令我非常厌烦,好像一个人永远不够谨小慎微,永远不够求全,永远得维持一个你根本不可能永远维持的秩序。秩序。秩序实为恐惧与控制狂之女,像一件机器绣花,布面优美,反过面是一群突围不出的线头。所以,如果可以,我便尽量破坏。用过东西不归原位,但我记得最后把它放在哪里,如一个长情不褪的旧友;出门前试穿的衣服,绝不马上挂回衣橱,如许多半路醒来的梦境;让植物死,让猫毛飞,你一定记得那句老课文:「一室之不治,何以天下国家为?」问题是,就算有多少坚壁清野,多少霹雳手段,人在恶世败国,其实不能如何。

       于是宁可乱着。我反对管理行程,抵制计画人生,光鲜富裕的人们谆谆善诱大家如何按步就班,从小处做开你的功成名就——不如,就从你的行事曆开始?那我便把行事曆都送人(或许这正是我人生走到这步田地的原因?小朋友不要学。)我喜欢任何稀烂不整齐的食物,没法儿分剖是非黑白的食物,藕粉,麵茶,芝麻糊,剩菜剩饭倒在一锅煮成粥。一口是一混沌,天地七窍要开不开,我也无所谓。书桌是移山倒海的樊梨花,皮夹是天昏地暗的锁麟囊,但最乱还是作息,有一日我愁眉苦脸地说头疼了几天都不好,顶心周围几个大穴,使力按下,居然凹陷不起。「这就是所谓气血两虚。你可以不要那幺晚睡吗?」中医师问。我想起小学二年级,父亲有一日说(记得是假日中午吧,我们站在街灯柱下,等车出门午饭):「妳呀,我看妳将来一定是胡吃滥睡乱穿衣的。」……我对中医师无可奈何笑一笑。

       其实,每隔一段时间,也都会彻底清理一次的,像大部分乱着的人一样。然后很快很快,日子又追赶过来,积木一样层层堆起,我又把它推倒,换个方式重演一次薛西弗斯。希腊悲剧到今日,真的没有进化;也或许我抗拒秩序,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能将灾难一手挽回的想像与野心,像奥林帕斯山上诸神那样一面製造混乱又一面在混乱里行神力,一个衰衰的、穷人版的超级英雄,看着自己这幺需要自己,心里都软了。是否其实薛西佛斯在苦役里,也有种线头迷走暗窜,你与我与他自己都捉不出根底的悲壮的成就感?虚荣啊,电影里的撒旦说,人所行的各种罪里,虚荣向来是他最爱的恶行。

书名:感觉有点奢侈的事
作者:黄丽群

《感觉有点奢侈的事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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